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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士长把缴费单拍到我胸口时,我正缩在住院部走廊最里侧的折叠床上,烧得浑身发冷。
单子从我身上滑下去,掉在地上,正好停在那双开了胶的拖鞋边上。五千六百八十块。
放在三年前,不过是我请人吃顿饭的酒钱;放到今天,却够把我这条命从机器上摘下来。
旁边有人低声议论,说我就是那个把八百多万砸在女大学生身上的冤大头,说我当年做生意风光,现在活该躺在走廊等死。我没抬头,也懒得解释。解释了三年,没人信。
我叫程国锋,今年五十二岁。半年前,公司爆雷,合伙人抽身,债主堵门,我从江州体面了半辈子的程总,变成了医院里一个连化疗都快续不上的病号。
更难堪的是,我还没咽气,前妻吴素琴就带着儿子程子昂堵到了走廊口,手里攥着一份过户协议。
吴素琴盯着我,声音压得发狠:“签了,门面房归我,你以后是死是活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紧接着,一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的声音,冷冷落了过来:“程国锋在哪?”
两年没见,她还是那张脸,眉眼比以前更利落,头发盘在脑后,身上那件深色大衣一看就不便宜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,还有医院保安,一路把围观的人往两边分开。
谢雨晴这才转过脸看她,目光冷得很:“他现在病着,你拿过户协议堵到医院,动作挺快。”
吴素琴气得脸都红了:“你装什么?三年前开始,他往你身上砸了多少钱,你心里没数?供你读书,给你开公司,给你爸治病。现在他倒了,你倒知道回来了。”
谢雨晴没跟她争,只抬手示意助理过去缴费:“先把他所有欠款结掉,再预存五十万,后续治疗一并开上。专家会诊、单人病房,今天之内安排好。”
吴素琴更急了,往前冲了半步:“你以为拿点钱出来就能洗白?你把他害成这样,还敢在这里摆谱?”
谢雨晴看着她:“三年前到现在,程国锋给我的每一笔钱,我都有完整去向。你们趁他病着来拿最后一套门面房,这事倒做得很顺手。”
程子昂脸一沉,抬手指着她:“你少在这儿装,你拿了钱消失两年,现在回来给谁看?”
谢雨晴连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从现在开始,他的治疗、律师、账务,全由我接手。”
后面的事快得很。护士长亲自推轮椅过来,医生也到了,连刚才要撵我走的护工都换了副脸色,小心把我往电梯里送。
进VIP病房时,我脑子还发沉。房门一关,外面的声音全没了,只剩空调的低响。
我盯着她继续说:“我公司垮的时候,你不在。我查出病的时候,你不在。我在走廊上躺了快半年,你还是不在。现在回来,是心虚,还是想看看我还能烂成什么样?”
她没兜圈子,先把一个牛皮文件袋推给我,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合同、转账单、项目附件,还有几份我没见过的律师函副本。
“先把关系说清。”她看着我,“三年前,我们在江州大学创业比赛上认识。我拿着计划书找投资,你看完后问了我三个问题,问完你就给了第一笔钱。”
她那时是金融系很出名的人,长得好,嘴也不软。台上很多人讲项目都像背稿子,只有她敢抬头看评委,敢把风险和回报说清。
谢雨晴把文件翻到第一页:“第一笔,一百八十万,我爸的心脏手术和后续康复。第二笔,两百三十万,交换项目、证书课程、海外实习。第三笔,两百六十万,团队注册、技术采购、法务和最早的办公室。后面零零散散补过一些,租房、工资、诉讼、设备,一共八百多万。每一笔都在这儿。”
这些年,外面的人只知道我往她身上砸钱,没人知道这笔钱具体去了哪儿。连我自己,后来都不愿再翻这些东西。
她把另一叠文件放到我手边:“项目第一轮做得很顺,后面被人盯上了。核心技术被挖,合作方临时撤资,资金缺口一下拉大。我那时候联系过你,想让你别再往里填。可你那边一直没人回,我再打,你手机就停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一封律师函副本抽出来,“这是我当年寄回江州的,收件地址是你公司法务部,签收了,没到你手里。后面还有邮件、传真、代转文件,都被截了。”
谢雨晴继续往下说:“项目爆雷后,我去了海外做二次融资。条件很苛刻,签了对赌,输了就全完。我那两年一直在补窟窿,处理官司,重建团队。我没消失,我一直在找路。”
“你最致命的那笔担保,签署时间有问题。你旧公司的账,有被动过的痕迹。还有人一边截断我跟你的联系,一边放任你以为我卷钱跑了。”
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输得难看,怪行业,怪运气,怪自己押错了人。到了这会儿,我才发现,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干净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爆雷前一周,韩总半夜去过仓库,两次。都不是走正常流程,也没让我往系统里报备。他带的是自己人,拉走的也不是普通货,是几批高值设备,单子还没走正式入账。”
“体检中心那批新到的进口机子,还有两套备用模块。”老冯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批货按理说要等你签字后才能动,可那几天你高烧,在医院打针,公司都说先别拿这些事烦你。”
老冯咬了咬牙:“吴姐也去过一次。她拿了你的钥匙,进了办公室,开过保险柜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。我问过,她说是你同意的。”
谢雨晴站在一边,没插嘴。我看着老冯出去,心口一阵发冷。公司垮的时候,我一直以为是资金链扛不住。现在听起来,有人早就开始往外抽了。
她站在门口时,脸色发白,一看见谢雨晴就先解释:“我当年就是个打工的,很多事轮不到我做主。”
谢雨晴把几页复印件推到桌上:“我没让你担责,我只问事实。程国锋那笔担保,流程全了吗?”
她不敢看我,只盯着桌角:“正常担保要走审签、风控、法务备档。那次只走了一半,后面多出来一页补充授权,时间和签名都不对。我当时问过韩总,他让我别多嘴。”
“你住院那几天。”王会计说,“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阵子公司都在传你病得厉害,很多文件进不去你手里。”
王会计脸色更白了:“我只知道法务部收过,后来又被人拿走了。还有你发回来的邮件打印件,也有人翻过。那阵子,程总办公室和私人资料都被动过。”
原来不只是谢雨晴没跑。有人在我最乱的时候,把她从我眼前整整齐齐地抹掉了。
“那间门面房后面,还带着你以前那间老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韩叔最近一直在催,说那地方得尽快清出来。妈原本也没那么急,是韩叔说,只要你签字,或者……或者你人没了,后面那点事就都能过去。”
程子昂避开我的眼神:“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他一直想进去找东西。妈也说过,那个地方留着早晚出事。”
我一直把那套门面房当成最后一点退路,当成能卖钱治病的底子。可在他们眼里,真正要紧的,从来不是房子本身。
我坐在轮椅上,身后是护工,右手还扎着留置针。吴素琴坐在对面,脸色难看,程子昂站在她身后,情绪压着,没昨天那么硬了。韩启山来得最晚,进门时西装笔挺,脸上还是那副熟人见熟人的样子,像今天只是来医院探病。
韩启山先开的口:“国锋,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。公司倒了,我也不好受。可做生意有赚有赔,走到这一步,谁都不想。”
吴素琴冷着脸说:“少说这些没用的。谢雨晴,你闹这么大,不就是想把自己摘干净?三年拿了程国锋八百多万,你回来扔点钱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
“程国锋的欠款,我已经补齐了。后续治疗预存五十万,专家会诊、病房、药,全开好了。从今天起,他的治疗由我接手。”
谢雨晴没理她,又把第二份材料推到中间:“这是担保时间线,这是住院记录。补充授权加进合同的那几天,程国锋人在医院,持续发热,连公司都没回过。流程有缺口,签署时间也有问题。”
韩启山皱起眉,声音沉了点:“你拿几张纸就想说明什么?国锋公司出事,是他自己摊子铺太大,跟别人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谢雨晴抬头看他,“你半夜去仓库拉走高值设备,这件事老冯已经说了。补充授权的时间,王会计也认了。还有,我寄回江州的律师函,当年被谁截了,你心里清楚。”
吴素琴先慌了,抢着说:“你别把什么脏水都往别人身上泼。程国锋公司倒的时候,你人都不在国内,现在回来指手画脚,你算什么东西?”
谢雨晴终于看向她,声音不高:“你昨天拿着过户协议进病房,属于病中诱导签字。真走到法院,那份协议站不住。还有,你急着拿走门面房,不是因为心疼钱,也不是担心他治病花光了家底。你急,是因为后面那间老办公室里有东西,你们不敢让他自己看见。”
谢雨晴看着他,语气平平:“你这么急着进去拿,说明你比谁都清楚,程国锋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一句运气不好。”
到这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过来。前面那些背叛、离场、追债、停药,都只是表面。有人从我住院那一刻开始,就在等我垮,等我签字,等我把最后一道口子也交出去。
我原本以为,她昨天替我交了欠款,把人拦在外面,把局面先压住,已经够了。可她今天把所有人都叫来,显然不只是为了替我出一口气。
吴素琴最先反应过来,冷笑一声:“说得倒像样。拿张支票出来,别人就该信你是回来还债的?”
我盯着那张支票,心里乱得厉害。到了这一刻,我也以为这就是她今天要做的全部了。把钱摆出来,把场面压住,把自己和过去那三年做个了断。
谢雨晴坐在我对面,声音很稳:“先说第一份。三年前你给我的那八百多万,我从头到尾都没当成赠与。第一笔救我爸,第二笔送我出国,第三笔给团队启动,后面每一笔,都按投资做了备案。项目起盘的时候,我给你留了百分之十八的原始权益。公司后面几轮融资,我都没动你那部分。”
她把文件翻开,推到我面前:“这是境内外法务做的确权材料。上个月星岸医疗在纳斯达克上市,你那部分权益已经兑现了第一段估值。我先拿一千万回来,不是还债,是先把你当年那笔投资,兑给你一部分。”
吴素琴盯着那份文件,脸色一下白了:“不可能。他给你的钱,怎么会还成了他的股份?”
“因为我留了底。”谢雨晴看都没看她,“程国锋投我的钱,我认。该是他的,我一分都不会吞。”
原来她昨天说“这钱不是报恩”,真不是一句压人的话。那一千万,不是她高高在上甩给我的施舍,是我三年前押出去的那笔钱,终于绕了一大圈,回来了。
谢雨晴看着我:“特别授权委托和意定监护。你签了,我能替你做三件事。第一,接手你后续治疗;第二,替你申请财产保全和报案;第三,进那间老办公室,把该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她今天把这两份文件放到一起,不是为了让我感动,也不是让我欠她。她是在告诉我,钱是我的,命也得先保住。只有我先活下来,后面的账才能算。
韩启山终于坐不住了:“国锋,你别冲动。她拿个境外文件回来,你也敢信?公司上市是真是假,谁知道。”
谢雨晴笑了一下,幅度很小:“医院法务、我的律师、还有会计师事务所的人都在,你要是觉得假,现在就可以申请核验。你急什么?”
这几年,我最怕的是两件事。第一件,是钱砸进去了,人没了。第二件,是我自己倒了,连最后一点真相都带不出来。
谢雨晴看着我把最后一笔落下,才把文件收回去,转头对律师说:“去申请保全。再联系辖区民警和公证处,今晚去门面房。”
谢雨晴语气没变:“凭程国锋刚签的特别授权。还有,凭你昨天病中诱导签字,今天已经不算数了。”
医生不同意我出来,谢雨晴只说了一句:“今晚不过去,明天就未必还有东西。”
门面房在江州老城区,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黑着灯。车刚停下,我就看见门口还停着一辆商务车。韩启山的人果然比我们先到。
民警先下车,公证员跟着进去。卷帘门拉开那一刻,我闻到了一股很熟的灰尘味,心口忽然紧了一下。
这地方我太熟了。前面是门脸,后面隔出一间小办公室。我公司最早起步的时候,很多原始单子都从这里走。后来搬去了新楼,这里我还是一直留着,只是很少再来。
我被护工推到后面的门口,一眼就看见文件柜被人挪开了一半,墙上的老挂钟也掉在了桌上。
出事前两天,我确实起过疑心。那时候仓库货不对、账也不对,我怕自己一旦倒下,很多原件会一起没。我就把最要紧的一份备份,藏进了老办公室吊顶检修口里,连王会计都不知道。
后面我高烧住院,公司的事一团乱,那段记忆也像被压住了。直到今天走进来,我才全想起来。
画面不算清楚,但时间、车牌、进出货物都拍到了。爆雷前一周,韩启山带着人,分两次把那几批还没正式入账的高值设备拉走,后面接货的,是他私下控股的一家壳公司。
上面有仓库主管的手写签收,有设备编号,有运输时间,还有后来被替换掉的旧台账页码。几份单子连起来,正好能对上王会计说的那条线:先挪货,再做假账,再把担保责任一步步往我身上压。
我自己的签名字迹我认得。那份补充页上的字,乍一看像,细看就知道是描出来的。时间落在我高烧住院那几天,连签字笔型号都和我平时用的不一样。
那是她律师整理出来的邮件往来和快递签收记录。她两年前寄回江州的律师函,一共四封,全部显示签收;她发到公司法务邮箱的提醒邮件,也都有打开记录。只是这些东西,到最后一份都没进过我手里。
她没敢看我,只是低着头:“公司那时候已经不行了。韩启山跟我说,只要我把你保险柜里的章和几份文件拿出来,再劝你把门面房签掉,他会给子昂留一套房,再给三百万现金。你那时又一直护着谢雨晴,我以为你是真被她套住了,我……”
程子昂站在一边,脸色从头到尾都很难看。过了很久,他才看着我,声音很低:“爸,我真不知道合同是假的。我妈只跟我说,你把家底都砸给了谢雨晴,公司才垮的。她还说那个老办公室里有能卖的钱,让我跟着她把房子先弄到手。”
我这个儿子,蠢过,偏过,也确实被人带歪过。但到这一步,他总算把话说明白了。
我只说了一句:“你要真还认我这个爸,从现在开始,警方问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事,我不替她扛。”
后面的事走得很快。经侦立案,仓库主管和法务那边的人也陆续被叫去问话。吴素琴因为转移资料、协助隐瞒证据,被一并调查。程子昂把手机里剩下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都交了出去,里面有韩启山答应给吴素琴的钱,也有催她尽快拿下门面房的消息。
至于我当年那笔担保,最后做了笔迹鉴定和流程复核,补充授权被认定有问题,个人连带责任被撤掉了一大块。再加上追回来的设备和后续民事追偿,我压在身上的那层债,总算开始松了。
谢雨晴把她那边能动的资金先押了一部分出来,又把属于我的那部分股权做了合规质押,治疗费、律师费、保全费,一笔一笔都接了过去。两个月后,我转到了沪州瑞康血液中心,做了新的方案评估,配型也顺利。半年后,移植做完,我在无菌仓里躺了二十七天,指标一点点往回走。
谢雨晴坐在床边,拿着医生刚签的报告,声音还是那样,没什么起伏:“排异控制住了,后面按方案走。你这条命,先算保住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大学比赛后台见到她的时候。那会儿她穿着志愿者的衣服,站得很直,眼里全是要往前走的劲。三年里我给了她钱,以为是我把她托了起来。走到今天我才明白,很多关系从来都不是单向的。你把一个人拉出泥里一次,对方真的会记一辈子。
谢雨晴看着我:“这份后面可以撤,你现在身体稳了,很多手续都能转回你自己名下。”
“股权的事,按你之前的方案走。”我看着她,“门面房我也不卖了,后面那间老办公室,改成基金办公室。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见晴专项助学基金’。以后资助的人,不走人情,走合同,走审计,走公开程序。”
一年后,韩启山因职务侵占、合同诈骗、伪造签署材料和转移公司资产,被判了实刑。吴素琴认罪认罚,退回了大部分非法所得,最后拿了缓刑。程子昂没再跟着她住,去了南州,从基层做起,偶尔会给我发消息,话不多,至少没再糊涂。
那套门面房后来重新修过,前面照旧做门脸,后面那间老办公室没拆,只换了新的灯和柜子。墙上那只旧挂钟,我让人修好了,继续挂着。
基金成立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媒体问谢雨晴,为什么愿意把上市公司一部分长期收益放进这个项目里。
我忽然问她:“当初那一千万,你说是给我买时间。现在时间买回来了,后面怎么算?”
这一次,门里门外都很安静。该还的账还了,该追的债追了,该活下来的人,也总算活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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